(原文刊发于中国基金报)
作者简介:汇添富基金总经理张晖。
这个环节原本设定的主题是“AI重构资管:范式变革与能力跃迁”,其实很难讲。因为我自己感觉,今天在行业里所应用的AI,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改变资产管理的“范式”。
什么叫“范式”?范式就是一个专业共同体所共同接受的底层共识与准则。比方说,我们做价值投资的底层共识是什么?是寻找优秀的企业伴随其价值创造,是在面对未来不确定性时,你要求多少风险补偿。选股之后,构建组合还要回答怎么分散、怎么控制回撤、怎么在风险约束下追求收益最大化——这些传统的组合管理理论,也没有变。无论你今天用不用AI、工具怎么变,这些底层的投资范式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变化。
当然了,未来是不是会变化,在后面的分享中会结合人工智能的发展脉络进行探讨,但在当前这个阶段,AI带来的更多是资产管理全流程的重塑。所以,我把今天演讲的题目改成了“AI重构资产管理行业的思考”,没有轻易使用“范式变革”这样的词。
我自己其实算是一个“技术狂热者”。2025年春节期间,DeepSeek R1刚出来不久,我想做个尝试,把我过去公开发表过的文章和观点喂给DeepSeek,生成一篇观察文章。这个尝试在媒体上发布后,意外获得了“10万+”的阅读量。从那以后,我们团队加快推进AI大模型的研究和建设工作,做了一系列有价值的探索。
一、AI究竟在重构什么?
首先,我认为资产管理的本质并没有变化,依然是“受人之托、代人理财”,是在既定的风险约束下,把客户的资金配置到合适的资产上去,真正被“重构”的是完成这件事的方式和底层的成本结构。
在这里,我想提出两个核心概念:AI替代的是“认知执行”,而人类保留的是“认知责任”。
什么叫“认知执行”?比如读研报、算财务模型、跑策略回测、写基础材料,这些在明确目标函数下处理信息的工作,现在已经是AI的绝对主场。但为什么投资这件事很特殊,机器难以替代人去承担“认知责任”?这里面有两个非常本质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风险定价与风险补偿,高度依赖于“人”的心理与经历。
现在的模型算得非常快,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把一个行业所有公司的财报全部读完,把各类信息归纳得清清楚楚,甚至对企业未来的现金流和盈利增长,机器都可能算得很好。但是,做投资光算清楚增长是不够的,你还要回答:面对市场的不确定性和剧烈波动,你到底要求多少风险补偿?你在极端行情下敢不敢逆势操作?这种对风险的定价与承受力,跟投资经理的心理素质、过往穿越周期的经历是高度绑定的,绝不是冷冰冰的算法可以替代的。
第二个问题,是人的“认知结构”决定了你能否承担责任——我常在公司内部讲一个“手电筒理论”。
假设今天让AI把生物医药行业里各种复杂的临床靶点、分子结构研究得非常清晰,最后机器可以直接输出一个投资决策。但实际上,我们是没有办法就这样做出决定的。因为你看到什么,不取决于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而取决于你的认知结构。一个人的认知结构就像一把“手电筒”,它只能照亮你看得懂的那一小片区域。在手电筒光束之外的黑箱里,如果你完全不懂它底层的推演逻辑,一旦市场出现波动,你就根本拿不住,最后也完全没有办法为这个投资结果去承担“认知责任”。
所以,我们必须厘清“认知执行”和“认知责任”的边界。在“认知执行”层面,AI的赋能确实是惊人的。我们公司有一位做有色的基金经理,前段时间借助AI,系统性地把中国矿业大学的九本专业教科书全部学习了一遍,又高效地把海外主流的矿业公司全部梳理研究了一遍。这种效率在过去靠人工阅读是不可想象的,AI极大拓宽了他手电筒照亮的范围;但无论学习有多快,最终拍板下决心、为投资结果承担的“认知责任”,依然必须由人来扛,这是资管行业不可动摇的底线。
基于上述理解和判断,我把资管行业的智能化演进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智能助手阶段。也就是被动应答、单点辅助的“副驾驶”。主要是人提出问题、发出指令,AI作出回应,帮助完成某个具体任务,比如读研报、写材料。目前各家机构都已经普及了,属于行业标配,不再构成差异化优势。
第二阶段是智能体协同阶段。这是当前各家资管机构角力的主战场。多智能体工作流开始接管各个业务场景,但在关键节点上仍然保留人类的判断,这一步带来的效率飞跃是量级上的。
第三阶段是AI原生组织阶段。我认为,前两个阶段其实都还没有改变投资范式,只有到了第三阶段,才真正可能发生范式转移。
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借“AI原生”这个词,分享一点我跨界思考的感悟。
熟悉人工智能历史的朋友都知道,符号主义和连接主义是AI发展中被反复提及的两种技术思路:前者强调由人显式定义规则、符号和分类,再让机器推理;后者强调让模型从海量数据中学习表征和连接。需要说明的是,AI的发展并不是简单的“前者失败、后者成功”——今天的大模型,仍然结合了大量的工程规则、人类反馈与约束条件,符号这一层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严肃应用里被重新补了回来。我借这两个词,只想说明一种组织知识的差异:知识是先由人写好、再交给机器执行,还是让机器自己从数据里发现结构、人负责设定目标与边界。
借用这个类比来看,我们现在的投研组织体系、价值判断标准、因子框架乃至管理模式,仍主要是人类先定义分类、规则和因子,AI更多是在这个既有框架内跑得更快。所以我说现在还谈不上范式变革——变的是速度,不是框架。
那未来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模型能够从海量数据中自行发现结构,人只设定目标、约束和责任边界,一种更接近“AI原生”的方式有没有可能成立?海外已经有一些私募和对冲基金在探索类似模式,但这里面还存在不少约束和制约因素,有待进一步去思考与探索。
但即便在当前阶段,传统公募投研与AI赋能下的投研体系正在拉开明显差距。过去受限于人力,传统投研深度跟踪的往往只有几百只核心标的,研究员大部分的宝贵精力都消耗在数据收集、清洗和基础建模这些案头工作上,真正留给深度思考的时间被严重挤压。而在AI接管案头工作后,全市场、跨资产的实时动态扫描成为常态,人的精力得以真正释放到商业逻辑推演和逆向思考上去。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当“读得快、算得全”被AI商品化,浅层信息搬运优势消退,资管机构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我给大家讲一个我自己做过的实验。前段时间我收集了大量公开数据,设定了写作主题和框架要求,然后把同样的一批公开资料同时喂给国内外的好几个主流大模型,让它们各自生成一篇深度报告。最后出来的结果令人震惊——不管是国内模型还是国外模型,它们生成的文章不仅核心观点高度一致,甚至连篇章结构、部分段落的表述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
这个实验提示我们,如果全行业都用大模型、分析相同的公开数据,最后得出的结论可能是高度同质化的,这里面就很难产生超额收益。我认为,未来资管机构的护城河,会向三个高阶维度集中:
第一,是私有知识的沉淀。公开语料大家都有,但非公开的一线深度产业调研、买方专有的知识图谱是机器凭空算不出来的。
第二,是反共识判断与组合表达。面对同样的信息,你有没有穿透表象识别出市场隐含假设的预期差?在极端行情下有没有逆向投资的勇气?更关键的是,如何把研究观点转化为最优风险收益比的持仓久期管理与组合构建?
第三,是受托信任与长期陪伴。穿越周期的战略定力,以及基于“人”的受托责任担当所建立起来的深度客户信任,这是算法难以替代的温度。
二、AI重构资管的路径与边界是什么?
看清了重构的本质,接下来第二个问题:AI在资管机构到底该怎么落地,边界又划在哪里?
在投研端,我们用一把带有三个刻度的“尺子”来拆解所有投研工序,这三个刻度分别是:可验证性、后果严重性、责任归属。用这把尺子一量,整个投研流程就可以清晰地解构为三层——越往上走,AI替代的程度逐层递减,而人类的责任逐层递增:
第一层是“信息吸收层”,包括研报检索、会议纪要结构化、上市公司公告跟踪等,这一层可验证性强、容错度相对高,AI已经近乎全面替代,信息收集相关的案头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第二层是“建模与因子层”,在财务建模、因子挖掘和历史回测上,机器具有天然的算力优势;但这里面埋伏着三个陷阱——回测式伪发现、过度拟合、以及策略拥挤,所以这一层的核心机制必须是“AI生成+对抗性校验+人工审核上线”。
第三层是“判断形成层”,AI非常擅长总结“历史数据说了什么”,但它还不擅长判断“当前的市场价格已经反映了什么”。在这一层,AI的角色是帮我们推演市场隐含假设、搜集正反两方面的博弈证据;但最终判断哪些反共识机会值得出手、给多少风险预算,必须由基金经理来主导并承担责任。
因此,当我们将投研系统重构成一个包含数据解析、估值建模、情绪分析等分工明确的“多智能体协作网络”并接入买方私有知识库后,最终呈现在人类基金经理面前的,是一套“决策看板”。看板给基金经理的,不是一个黑盒式的“买入”或“卖出”指令,而是一套可检验、可追溯、可审计的完整论证:潜在的预期差在哪里,支持与反对的关键证据分别是什么,这个投资逻辑在什么边界条件下会失效?
除了投研端,销售端与服务端的重构同样非常深刻。
销售端的重构,在于以买方投顾式服务赋能销售,低成本实现“超个性化”配置。
整个行业一直希望给客户提供真正的买方投顾式服务,因为每个客户的财富状况、风险承受能力、流动性诉求都不同,理应进行千人千面的精准匹配。但过去受制于服务成本,这种定制化配置只能覆盖极少数高净值大客户;面对海量的普通零售客户,人工定制的成本就非常高,往往难以真正落地,最终还是以标准化产品的销售为主。
现在有了AI,情况大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利用AI资产配置引擎——也就是“多约束求解器”,把宏观市场的实时数据流,与每一个客户的风险偏好、流动性约束、收益目标放在一起进行动态求解,面向海量客户生成千人千面的“1+N”专属资产配置方案。这不仅能把投顾人员从繁琐的报告生成与合规材料准备中解放出来,还可以让“超个性化”的资产配置,以极低的边际成本向普通大众规模化下沉。
服务端的重构,在于客户陪伴从“单品推销”转向“买方投顾式”情绪陪伴与信任构建。
我们一直在讨论“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的行业痛点。为什么基民不赚钱?原因有很多方面,其中投资者的行为偏差是重要一环。市场稍微一波动,投资者的心态就容易失衡,这背后反映的是客户的“心理久期”太短,总是频繁关注短期波动;同时,客户的“考核久期”也太短——经常拿自己持有的基金,去跟短期涨得快的基金做比较,却忽视了产品本身的风格特征,由此带来的情绪起伏,也让长期投资很难真正坚持下去。现在,我们可以通过“AI行为感知器”,在客户授权与合规框架内,实时识别客户的非理性交易信号并提前预警;由机器提供理性的底层算法支撑,人类投顾则负责情绪疏导、长期陪伴与信任构建,把投顾的核心价值从“解答市场发生了什么”真正转移到“在市场动荡中维持客户的战略定力”。
当然,讲了这么多落地场景,为什么我一开始还是强调“范式很难改变”?因为横亘在我们面前的,还有风险与底线的“三道刚性边界”:
第一道边界,是技术的边界——数据幻觉的硬伤至今没有根除。
尽管如今大模型能力已经大幅跃升,但即便是顶尖的模型,在面对复杂财务推演与多步计算时,“高阶幻觉”依然顽固。在严肃的金融场景里,面对幻觉,我们不能消极等待模型自己升级,必须靠扎实的工程手段去克制它:
一是靠私域数据筑底。严格要求模型以我们自己经过校验的调研底稿、内部会议纪要和业务数据为依据;即便使用公开信息,也只采信公告、财报等权威来源,不允许它在良莠不齐的网络语料里自由发挥。
二是最核心的工程基建——建立全公司统一的“知识本体”(Ontology)。这是一个知识工程术语,指把一个领域里的概念、属性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用标准化的方式显式定义出来。我们要为AI绘制一张极其严密的知识地图,把全公司的产业链分析语言、公司评估语言、财务指标、因子口径,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层级结构和因果关系,全部用标准化的语言定义清楚。让公司所有的Agent都必须在同一套标准口径下说话——只有通过知识本体把模型的“自由度”降下来,AI在金融应用中的“可靠性”才能真正提上去。
第二道边界,是市场的边界——必须高度警惕“算法共振”。
刚才也有嘉宾提到了这一点。正如我前面做的那个实验,当全市场都共享相似的底层模型与公开数据时,交易信号的同质性会被大幅抬高。过去的“羊群效应”来自人类的情绪传染,而未来的“羊群效应”很可能来自算法的同频共振。这意味着我们未来的风险管理体系,不能仅依赖波动率等传统风险指标,还必须将“信号同质性”、“交易拥挤度”以及潜在的“流动性压力”进一步纳入日常风险监测视野。
第三道边界,是责任的边界——受托责任永远不可外包。
一个“没有人类责任主体的全自动基金”,在资管行业里不会成为主流——客户不会买单,也难以符合监管对受托责任的要求。人类在资管链条中最核心的价值,就是判断与担当。真正的智慧,在于清醒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让AI辅助,什么时候必须由人站出来亲自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