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发于【清华金融评论】)
作者简介:李永森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金融研究中心原主任,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资本市场研究院特聘专家。
引言:金融强国已经上升为国家战略
2023年10月至11月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首次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这一提法标志着金融强国正式与制造强国、科技强国、质量强国等并列,成为国家强盛战略体系的重要支柱。会议强调“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是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进一步指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并强调,“提高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这一系列顶层设计不仅明确了资本市场的战略地位,也为其改革方向提供了清晰路径。
一、没有强大的资本市场就难以称其为金融强国
资本市场是金融体系市场化程度最高的子系统
从定价机制、流动性水平、市场透明度、运行效率到资源配置能力等方面观察,不难发现资本市场展现出远高于银行信贷体系的市场化特征,是现代金融体系中市场化程度最高的子系统。股票、债券等金融资产的价格由供需关系实时决定,能够迅速反映宏观经济预期、产业趋势与企业基本面变化。这种高度市场化的运行机制,最有利于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重要的是,一个具有深度、广度和韧性的资本市场,是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载体。伦敦、纽约之所以成为全球金融枢纽,根本在于其拥有全球领先的股票交易所、债券市场、衍生品市场以及配套的法律、会计、评级等基础设施。对中国而言,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推动沪深港互联互通、探索“一带一路”金融合作平台,本质上都是依托强大资本市场实现金融强国目标的关键路径。当前全球金融竞争已从传统货币霸权转向“制度+市场+资产”三位一体的综合竞争。
从战略高度认识资本市场连接储蓄与投资的桥梁作用
中国经济长期面临“高储蓄、低转化”的结构性矛盾。2024年,我国城镇居民储蓄率仍高达36%以上,大量资金沉淀于银行体系或房地产,未能有效转化为支持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长期资本。资本市场通过股权融资、债券发行、并购重组等多种方式,打通了从居民家庭储蓄到实体投资的通道,实现“储蓄—投资—财富增值”的良性循环。使得从储蓄到投资的转换更加顺畅,从实质上促进经济发展和结构优化。股票市场是优秀企业的集中地,上市公司通过资本市场发展壮大,其股权表现的股票作为资产代表成为投资者投资标的,实现储蓄向投资的转换。
市场信号功能使得资本市场和经济相互映射和引导促进
映射功能。股市指数、行业板块表现可灵敏反映经济冷暖与政策导向。科创板、创业板、北交所大批科创、创新创业、专精特新上市公司在市场的良好表现,正是映射了培育壮大新兴产业、科技自立自强、建设创新型国家战略。引导功能。资本天然流向高成长性、高效率领域,倒逼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推动资源向绿色低碳、数字经济、先进制造等国家战略方向集聚,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持续推进经济结构的优化,助力包括五年规划在内的国家战略目标的实现。此外,资本市场通过财富效应促进消费增长。股票等金融资产价格上涨带来的财产性收入增长,可有效提升居民边际消费倾向,形成“投资—财富—消费—内需—增长”的正向循环,为构建以内需为主导的新发展格局提供微观支撑。
二、更好地发挥股票市场、债券市场的核心功能
股票市场:从“融资驱动”转向“投资驱动”的制度重构
长期以来,融资与投资、服务经济与提升居民财产性收入的协调发展一直是事关资本市场稳定健康发展的关键问题。新中国交易所股票市场历经30余年发展,已建成涵盖主板、科创板、创业板、北交所的多层次体系。截至2025年底,A股累计股权融资22.2万亿元,目前上市公司近5500家,总市值超100万亿元,成就举世瞩目。然而,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不容忽视。
2019年初笔者就撰文呼吁打造有活力的股市就要从重融资转向重投资,指出在我国股票市场的发展过程中,长期过分强调融资功能,忽视投资功能。融资功能是股票市场的基本功能,其实现和发挥的基础和必要条件是资金供给,资金供给不足市场就难有活力,没有了资金也就没有了市场,市场投资功能如何,直接关系到融资功能的实现,市场有了财富效应才会更好地发挥其融资功能。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金融强国”目标,强调要“更好发挥资本市场枢纽功能”,2024年4月国务院发布新“国九条”,均指向同一核心命题:必须实现从“重融资”向“重投资”的根本转变。这才有了2024 年的“924”新政,中央银行货币政策推出直接支持股市的两项工具(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股票回购增持专项再贷款),引起了市场积极反响。唯有让投资者获得与其承担风险相对应的合理回报,市场才能形成正向激励,融资功能才能可持续发挥。
对于存在的问题我们可以针对性地解决,加大“实时监测”和“事后追责”力度。强化法治保障,加大欺诈发行、财务造假、内幕交易等违法行为的处罚力度,建立“首恶必罚、赔偿到位、退市畅通”的闭环机制。完善退市制度,推动“应退尽退”,并继续对违规违法行为讨伐,做到“退市不免责”“退市不避罚”,抑制“壳资源”炒作,提升市场新陈代谢能力。扩大中长期资金入市:通过税收优惠、养老金改革、保险资金权益比例提升等政策,引导社保、年金、保险、外资等长期资本稳定入市。制度重心转移,在顶层设计中确立“以投资者为中心”的原则,将投资者利益保护作为制度评估的首要标准。由于更重要的根源,在于长期以来对投资端建设的忽视,未来在顶层制度设计时,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从融资为中心驱动转向投资为中心驱动,投资为中心驱动的核心是投资者利益保护,系统梳理和重新审视既有制度,删除不利于投资者保护的条款,推出制度完善措施时也将有利于投资者保护作为考量的基本前提,为投资者保护提供切实可行的制度基础,提升资本市场投资功能与融资功能的协调性。
债券市场:重新审视并确立国债的战略基石地位
国债除了我们最为熟悉的作为国家财政弥补赤字最基本的财政功能外,在现代金融体系中,国债是最重要的无风险金融资产,国债市场承担着无风险资产锚、货币政策操作平台、跨境资本流动载体三大金融基石功能。建设强大的国债市场,不仅是财政政策的需要,更是构建现代金融体系底座、掌握全球金融定价权的战略举措。为更好地发挥国债作为现代金融体系基石的核心作用,目前国债市场应当着力两方面的建设。
一是健全国债收益率曲线,畅通货币政策传导。健全国债收益率曲线强化市场信号作用,为中央银行货币政策创造更好的操作环境,让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更加顺畅。利率是货币资金的价格,其变动牵动和揭示着全社会资金收益率的变化,也是央行宏观调控的核心变量。由于国债通常被公认为无风险债券,其收益率被称作无风险收益率,央行对中长端基准利率的调控,则需要通过在公开市场买卖国债,形成市场供求决定的、中央银行可调控的国债收益率曲线。这就形成了包含短、中长端期限的基准利率曲线。
二是更好地发挥国债的金融资产功能,有力支撑和促进人民币国际化。在当前国际货币体系条件下,一国货币能够充当国际货币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就人民币的国际化而言,畅通人民币国际流动渠道是必须做的规定动作,在具有契约精神的法治经济、信用经济以及高度开放、自由流动为支持的条件下,人民币通过贸易、投资、信贷、货币互换等渠道被境外主体接受和持有流向境外,又通过贸易、投资、信贷等渠道回流我国境内,人民币通过支付货币、交易货币和储备货币发挥国际货币职能,不难看出境外主体愿意接受并持有人民币的过程,也就是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造就强大的货币的过程。充当储备货币是国际货币的高阶职能,境外主体持有人民币的重要表现是持有人民币资产,国债正是全球公认的核心储备资产。所以,必须要有安全、高流动性、规模庞大的人民币资产供境外主体配置,具有庞大规模的、规范的国债市场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支撑。
三、结语:以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支撑金融强国建设
金融强国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而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变革。资本市场作为金融体系中最具活力、最富创新、最有效率的子系统,未来五年,是资本市场从“量大”到“质升”的关键时期。我们应以投资者保护为核心,以服务实体经济为根本,以人民币资产体系建设为支点,加快建设一个规范、透明、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现代资本市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建成与我国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地位相匹配的金融强国,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提供坚实、可持续的金融支撑。